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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17

【2013 CNEX紀錄片學院台南場】日本獨立紀錄片導演「想田和弘」大師工作坊文字紀錄(上)


2013 CNEX紀錄片學院台南場11月23日於百達文教中心舉行,很榮幸邀請到日本獨立紀錄片導演「想田和弘」擔任講師,全程四小時以座談互動方式進行。上半場深談「觀察電影」的紀錄片拍攝理論與方式,並分享觀察電影的拍攝守則,帶領現場觀眾一同進入觀察世界;下半場則撥放數個過去作品中的片段,呼應觀察電影的拍攝守則,與觀眾一同探討紀錄片中的倫理問題,更延伸論述自身對於紀錄片獨立且自由創作理念。

想田和弘的「觀察電影」

想田導演起初以紐約為據點,為日本電視台NHK拍攝紀錄片長達七年,其間大約製作了40-50支紀錄片。後來,導演逐漸無法認同電視台必須先撰寫故事腳本的紀錄片拍攝方式,認為紀錄片應先有仔細觀察爾後才有創作。於是,他在2004年離開電視台,開啟一人紀錄片的獨立拍攝生涯,並遵從自己的「觀察電影」拍攝理論。

在CNEX紀錄片學院台南場中,想田導演首先從紀錄片的創作部分帶領大家進行深入淺出的討論。雖然稱作紀錄片的創作方法,但導演認為,與其說是紀錄片的創作方法,其實與人活著的方式以及人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非常接近。拍攝紀錄片的人透過攝影機看見真實世界時,該用何種角度與方式去面對諸如自然、人類或是街道等事物……兩者其實具有非常深刻的關聯性。秉持著這樣的出發點,想田導演將自己拍攝的紀錄片稱之為「觀察電影」。這裡所謂的「觀察」有兩種意涵,一是身為「創作者」在拍攝時必須仔細觀看與聆聽,將觀察結果製作成電影;二則為「觀眾」認真觀看導演作品時所作的觀察。

想田和弘「觀察電影」十大創作守則

守則一:對於拍攝主體或題材不作任何事前調查與資料蒐集

一旦作了任何事前調查,便會預先在心中累積對於拍攝主體的觀念與認知,在拍攝時便會不由自主地依循既有的認知去拍攝。如此一來,很容易忽視現實中的部分真實及有趣的反應。

守則二:不事先與被拍攝主體進行任何事先的討論、開會

過去與被攝者做事前討論時,許多真正有趣的事情已經先被講出來,到了實際拍攝時,往往無法再次自然呈現。因此,在拍攝時如果對被攝者是完全無知的,效果反而會比較好。

守則三:不事先寫好腳本,拍攝之前不對作品主體做任何預先設定

紀錄片不是蓋房子,沒有辦法預知即將發生什麼事情。對我來說,紀錄片其實像是賭博,拍了非常多內容但一點都不有趣也是有可能的,假若沒有抱持這種覺悟,是沒有辦法拍出像紀錄片這樣瘋狂的東西。我認為,真正正確的順序不是先作好調查、依照預定計畫去作拍攝,而是先用攝影機把眼睛看到的東西捕捉下來,之後才去決定你的內容,因為現實發生的事情一定比腳本更有趣且深刻。

守則四:一個人負責全部拍攝錄音工作,能讓機動性更高,更能掌握靈機一動的反應

我沒有任何腳本,沒有任何預設的內容,所以我都是一個人拍,如果不是一個人行動的話反而比較困難。過去在NHK通常是導演、攝影師、錄音、助理與司機的五人團隊進行,這樣的方式,團隊常常問我現在要拍什麼?但觀察電影的拍攝沒有腳本,實在無法交代清楚,還是一個人拍比較輕鬆自在。不過,觀察電影的拍攝可說是拍攝手法的革命論,能獨自從事紀錄片拍攝因歸功於科技的進步,在過去16釐米底片拍攝時代,這樣的嘗試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守則五:盡可能長時間的進行拍攝,把所有場面情況都拍下來

通常我一進到拍攝現場時就會將攝影機開啟,並且長時間的紀錄。因為拍攝對象第一次見面時所說的話與發生的事,往往都是最有趣的。令人扼腕的經驗是,每當我覺得應該沒有什麼事情會發生吧?關掉攝影機後就會出現一句特別有趣的話。我的電影不配旁白,也不上任何字幕,所以現場發生的事情就是一切。如果我不好好捕捉現場發生的事情就沒有辦法完成我的作品。

守則六:拍攝要窄而深,不要廣而淺。不採用多角度的取材方式

在拍攝時,許多事情都很有趣,想要多面向地進行拍攝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拍攝的範圍太廣,就無法深入地拍攝到重點。在《完全精神手冊》中,我拍攝的是岡山縣一個小型精神病院的精神患者,我只將鏡頭專注在這個精神病院中,沒有任何其他諸如醫療設施的拍攝。我認為,這個世界發生的所有事情就像是一個萬花筒,所有大世界的東西都可以在一個縮小的範圍裏面;相反地來說,所有小小的世界也可以反映出整個大世界發生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仔細觀察小範圍的世界,進而去了解大世界的構造、發展和方向。

守則七:剪輯的時候不預設主題,重複觀看所拍攝的素材,挑選出自己認為深刻有趣的地方,再建築起每一個場景

進行剪輯時,我會先觀看所有場景畫面,把真正有趣的部份抓出來,再把有趣的部分組合,主題才會逐漸被建築出來。假如先預設出主題,剪輯時便會一昧地想要符合主題,如此一來,所拍攝的畫面會變成為了拍攝主題所使用的道具。

守則八:原則上不使用旁白、說明字幕、配樂

正如「觀察電影」的第二觀察意義:「來自觀眾的觀察」,如果作品搭上字幕、旁白或配樂,就會影響觀眾的觀察。真實生活相當複雜,為了原封保存其複雜性,我希望觀眾在沒有旁騖的情形下,自己主動捕捉各種訊息。透過觀看角色與他人的互動,觀眾的「觀察眼」開始啟動,一切疑問由觀眾自己解惑。我認為觀眾不應該被動地接收電影中的訊息,使用無旁白、字幕與配樂的方式雖然比較不親切、不方便,卻更能促使觀眾積極主動去捕捉訊息。

守則九:各畫面停留時間長

為了能讓觀眾徹底仔細地觀察,我會將各畫面停留時間長,能使其有臨場感,更能充分體會到時間的流動。

守則十:原則上自己負擔製作費,不接受會干涉拍攝內容的投資

投資者往往會對拍攝附加條件或對內容有干涉,所以我原則上是自己負擔製作費。

想田和弘「觀察電影」十大守則延伸討論

如果不做任何事前調查,不與拍攝對象進行過多交流,該如何決定被攝主體?

導演:我會一邊拍攝一邊進行觀察,觀察時往往能發現誰是有趣的角色,這是無法事先預知的,但通常拍攝時我就會知道哪個人是我想繼續深入拍攝的對象。即便已經決定拍攝人物,我還是會持續注意周圍的人,因為其他人也可能會發生有趣的事情,無時無刻都要非常注意每一個細節。

如何能夠在不知道主題的情形下做剪接?

導演:進行剪接非常累人,我會先將所有拍攝下來的毛片都看過幾次,把注意到的重點都寫下來。例如《完全演劇手冊》總共有370小時的素材,我花了半年的時間作紀錄,用便利貼做標記,在記錄過程中會有新的發現,從中挑選覺得有趣的部份,把他們(便利貼)全部陳列在一起,才開始進行剪接。剪接時常常會有很多很有趣的場景、畫面累積在一起,但有時候也可能會發現它們其實一點也不有趣,我就會非常震驚自己怎麼會拍出這種爛片。然後開始將標記的便利貼做順序的調換、重組,補充新的畫面,把不好的畫面拉掉。過程中,慢慢地可看出我的作品想要表達的事情,這種方式我稱之為「拼圖」。拼圖的過程通常會花非常多時間,但每一部作品情況不太一樣,《完全演劇手冊》花了兩年,《完全和平手冊》卻只花了四天就完成了。在排列的過程中,原本以為沒有關聯性的畫面串在一起後卻發現他們是有關連性的,這種新發現的關聯性是我非常重視的。當我決定好最後一個畫面時,內心其實已經知道我對這部片的看法、角度是如何,作品也等於完成了。

《完全和平手冊》的拍攝起源是一個國際組織邀請各國導演拍攝「和平」主題,是否有違導演的拍攝守則?

導演:關於《完全和平手冊》,一開始的確是接收到邀請,拍攝「和平共存」的主題。因為已訂好主題,當時我覺得我做不到。但是有一天我坐在老婆的家裡,剛好看到岳父在餵流浪貓,只覺得岳父餵流浪貓這個畫面非常好就先拍下,在拍岳父餵貓的過程中,我發現五、六隻的流浪貓中只有一隻毛色跟其他貓不一樣,五隻貓聚在一起,其中一隻特別離群索居,這隻貓一直流口水且虎視眈眈地看著飼料,突然這隻貓衝向其他貓,搶走其他貓的飼料,而我剛好拍下這段畫面。此時,岳父就說了一句:「小偷貓。」──在一群和平共處的貓中,有一隻外來的小偷貓來破壞這個和平的情況,讓原本這群貓和平的狀況開始有些搖搖欲墜。在那瞬間,我想到有人邀請我拍這樣的主題,如果繼續拍下去說不定可以符合主題。當時我並不確定是否能完成作品,但我持續拍攝,不知不覺間拍了很多有趣的畫面,最後變成了《完全和平手冊》這部作品。

如果不與拍攝對象做事先溝通,要怎麼取得其信任順利進行拍攝?

導演:笑容最重要,我總是一邊微笑一邊拍攝。通常我會很坦白地告訴被攝者:「我真的不知道這部片會是怎樣的作品,但我會從我看到的東西、我拍到的東西去學習。」只要態度友善,大部分的情況下他們都會答應被拍攝,因為約有九成的人都喜歡上鏡頭。當然也有特殊情況,例如在拍攝《完全精神手冊》的時候,我的對象是精神患者,所以大概有八、九成的人都不願意接受拍攝。

守則九的概念是指攝影機拍攝的真實時間或者經過拼接的?

導演:原則上要進行剪接,因此做出來的東西其實是接近虛構的。比如說拍了一小時的會議內容,我不可能使用一小時的素材,若我要縮成五分鐘,我就挑五分鐘的素材將他們聚集在一起。雖然我是從現實中取材,但其實他們並不是現實本身,某個程度來說,是很虛構的時間。所以我認為紀錄片是真實和虛構交雜而成的,在真實和虛構中不斷來回擺盪,並不完全虛構,也不完全真實,這個灰色地帶就是真正有趣的部分。

剪接過程中可曾回到拍攝場景再拍攝過嗎?與其純觀察為何不選擇觀點再追深?是否因為已擁有足夠金錢與時間才能這麼做?

導演:拍攝時,有時候會遇見一個場景讓我感覺那是該次作品的核心,雖然還不知道那個場景的意義,但會感覺到它的重要性。當我覺得拍夠了就停止拍攝,停止拍攝後才會進行剪輯的工作。我過去不曾在剪接過程中回到拍攝場景去進行補拍,但也不排斥回去補充拍攝。不過通常我的直覺很正確,所以目前沒有這麼做過。拍攝紀錄片是我唯一的工作,以前在NHK的酬勞很早就花完了(笑)。通常我拍完作品後就是賣給發行商、賣給戲院得到一些收入,錢回來了,才繼續做下一部片,是這樣一個循環

想田導演的作品主要觀察日本社會,卻沒有特別作背景說明,在海外播放時,觀眾的接受度高嗎?

導演:說實話,我真的不曉得什麼樣的題材內容會引起大家興趣。目前,在國外最暢銷的是《完全選舉手冊》,它在世界各地很多電視台播映,但我事先完全沒有預期到,我也不是為了電視台取向而拍,只是它剛好達到這樣的成果。原本我以為《完全演劇手冊1、2》這兩部作品在國外應該會滿暢銷的,結果完全不是如此。雖然片長很長,我本來以為五個多小時還是可以賣的滿好,結果完全賣不出去,所以真的不知道什麼樣的內容才會受歡迎。在日本國內,《完全精神手冊》這部賣的最好,但我自己做這部的時候卻以為這種電影一定賣不出去,因為看的人其實也滿難受的,我實在沒有辦法想像有滿多人願意花錢去看這種電影。我去拍它是因為我覺得這主題有趣,最後在院線放映時觀看的人滿多的,現在DVD也還在銷售。我在創作的時候只有一個標準:「自己覺得有趣或不有趣?」,我認為不必為了不認識的人去扭曲自己的作品。

想田導演的作品非常適合讓從事社會工作與社會運動的人觀看

導演:如果我的作品對這個社會有一個好的發展,我會非常開心,但在拍攝時,並不會為了達到這種成果而做拍攝,我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變成附屬品。

導演如何決定當天的拍攝已經足夠?

導演:依拍攝主題會有很大的差異,同時也要考量自己疲累的程度。當我認為我的體力已經透支,即使遇到很好的場景也無法好好進行拍攝的話,我會很果斷的停止拍攝,然後好好睡一覺。因為身體的健康管理真的非常重要,我自己的健康管理就像運動員一樣的。當影片進行到最後剪接階段,若有某一片段不論是太累或是太有精神都沒有辦法用很中立的眼光去處理時,我會花四、五天的時間把自己調整到剛好的狀態再去做影片的修改。

「觀察電影」十大守則適合初學紀錄片拍攝的人嗎?有何建議?

導演:其實我的觀察電影拍攝方法並非從零開始的,我個人受到美國導演Frederick Wiseman(弗雷德里克‧懷斯曼)非常深厚的影響。我非常崇拜懷斯曼,因此便先深入研究他的拍攝手法,再調整成我自己的拍攝手法,最後創作出來的作品就是《完全選舉手冊》。所以這十條法則是我親身體驗整理出來的,並不是希望大家都要跟我一樣。我認為每個創作者應該要有自己獨特的創作方法理論,才能孕育出多樣的作品。如果要我去教一個初學者,我可能會建議他用這樣的方式先拍拍看,拍了之後若覺得不太對勁,那就要朝適合自己的方式去調整及改變,改變之後就會拍出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作品。拍電影不是所謂的傳統技藝,它不是一旦有既有模式,學起來、拍出來就可以的。我剛開始拍攝的起點是懷斯曼,現在也加入很多其他東西,比如說,我的作品時常會把我和被攝者的對話拍在裡面,這樣的觀察方式是所謂的「參與觀察」,意思是我自己也包含在這個被觀察的範圍裏面,所以包括被攝者、自己和所有被觀察的人物最後綜合觀察出的結果才是所謂的「觀察電影」。

導演所謂的「參與觀察」拍攝方式,大概會參與到什麼樣的程度?

導演:在拍攝的時候,其實你已經在現場了,即便你不想參與其中你也已經參與了。所以,我所謂的「參與觀察」是要拍攝者去意識到,自己在進行拍攝時就已經參與其中了。

拍攝過程中可曾遇到低潮期?該如何渡過?

導演:低潮每天都有,我個人的經驗是,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有趣的事情就會發生。通常我的一部作品完成準備要上映的時候,大概就有另外一部作品差不多拍攝完成,準備進入剪接。對自己有疑問時,我的解決方法是「先拍再說」,找了有興趣的題材先拍,一旦開始拍攝之後每天都會很有趣,是停不下來的。

關於「拍攝」的歷程,導演有什麼特別的分享?

導演:我現在所用的拍攝方法,也是因為拍過後發現這樣的拍法是好的才這樣拍攝。同樣地,任何人在拍攝的時候,先試著以一種角度去拍,用trial-and-error的方式不斷嘗試,反覆修正,最後就能找到自己的拍攝方式,掌握自己跟拍攝者還有攝影機之間的距離。

有無可能使用類似美國導演Michael Moore(麥可‧摩爾)較為咄咄逼人的拍攝方式,或著設定一些場景和主體共同完成影片?

導演:關於Michael Moore和我的拍攝手法,我認為是像「北風」和「太陽」。他像是北風,一直想要吹很強的風讓大家靠近,結果大家可能反而越來越閃躲;我自己則像是太陽,我只要笑臉迎人,大家就會一件一件把衣服脫掉,所以也算是罪孽滿深重的(笑)。我和Michael Moore最大的不同是,通常他有一個結論為前提而進行拍攝,例如他的作品《華氏911》(Fahrenheit 9/11)主題要呈現布希是一個多麼糟糕的總統,所以為了要描述這樣的布希,他蒐集了很多相關畫面。但是若我身為一個導演要拍布希總統的話,雖然討厭布希,我會把個人的喜惡先放到一邊,用觀察的方式來拍攝他,以自己眼前所見來描繪布希。這樣的作法比較容易有新的發現,所以我拍的東西主觀性很強,但結尾卻相當開放,沒有所謂的結論。若拍攝時發現不如自己預期的事,我會非常開心。因為我想藉著拍紀錄片,讓自己對這世界的看法有些改變;有所改變之後,就想與大家分享這個改變的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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